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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贵的她:老公送的铂金包是假的,然后他死了|戏局|小说|文学|陆雾|婚

高贵的她:老公送的铂金包是假的,然后他死了|戏局|小说|文学|陆雾|婚

发布日期:2026-05-29 07:01 遇见的时刻

本文系网易戏局栏目出品。

高贵的她01:老公送的铂金包是假的,然后他死了

前言

“喜鹊”,造假画的高手,隐匿多年忽然重现江湖。艺术品顾问夏竹言决心彻查此事,循着线索来到一栋正在拍卖“遗物”的豪宅。

刚死了丈夫的家庭主妇宋诺,本想卖画偿还债务,却在揭开的背纸边缘看到“喜鹊私造,仅供赏玩”八个小字。走投无路的她靠着一张巧嘴和在太太圈攒下的人脉,混成了夏竹言的助理,与她同工同住,联手调查“喜鹊”。

风光旖旎的艺术圈,充斥着上流人的游戏和不为人知的秘密。一颗石子落入湖中,她们不断靠近的除了危险、真相,还有彼此的真心与过往。

时隔四个月,陆雾带着新作来了。这个故事很特别,一边恋爱一边死人,时而鉴宝时而修文物。很难描述,很有意思。每周二准时更新,小程序可提前解锁前3章。祝大家看得开心。

第一场

宋诺得知丈夫死讯时,正在喝下午茶。

礼拜四下午三点,对宋诺这样的家庭主妇来说,本是最无所事事的时间。午饭刚吃过,晚餐还早,有大把的时间可浪费,自然要浪费在自己身上。于是就是这雷打不动的下午茶时间,五个人,都是家庭主妇,轮流请客,今天正好轮到宋诺。

宋诺刚买了第三个铂金包,这次带了过来,自然成了话题中心。蒋太太扫了她一眼,道:“你这只是孔雀蓝,倒还挺少见的。”

宋诺道:“还行,都是多几个颜色,方便配衣服。”她把包往身后挪了挪。这是个假包,问题出在拉链上。真品用的是RiRi,细看有水波纹。她手里这个没有。原来不想把假货带来,但是周木一估计早就和人炫耀过买包的事了。她不带来反倒更让人起疑。她轻巧巧换了个话题,“诶,刘太太,你买了新眼镜啊。”

刘太太笑道:“没办法,拿来救急。之前那副折了个脚,拿去修了。林德伯格嘛,就是麻烦,还要送回丹麦去,15号我才能拿回来。”

蒋太太道:“你们是都舍得花钱,果然没小孩就是好。不像我们家,光是老大的培训费,每月就花出去两三万,哪里有心思浪漫。”

宋诺举杯抿了口茶,冷眼旁观着。太太们的地位往往和丈夫在公司的职位息息相关,蒋先生和宋诺的丈夫周木一是平级,但蒋先生管的是实权部门,到底还是压了一头,连带着蒋太太也爱当中心人物,什么话题都绕到自己身上。

五位太太里,就宋诺没有孩子。蒋太太一起头,剩下几人就跟着聊妈妈经,聊到兴头上,洪太太一看时间,就惊道:“要命,我要走了。今天老洪提早下班,我忘记了,还要回去给他做饭。他最近脾气大得很,昨天嫌保姆做饭不如我做的好吃,还把我骂一顿。要我说,男的也有更年期。”

“对,今天他们部门提早放,有个活动,老杨也和我说会早回来。我还特意记在日程上。”

“那杨太太你要不和我一起走?”

杨太太笑道,“不急,反正楼下就是进口超市,一会儿去买点牛排,拿黄油煎来吃,撒点罗勒叶,他回来了,估计还当是一顿大餐。男人就是这么奇怪,花一天准备的中菜,他们都当是家常菜,不当一回事。但不管是日料还是西餐,随便弄弄,他们都觉得很不错。”

大家听了都笑,心里也默默赞同。宋诺接话道:“说到底,他们的评判标准是老妈会不会做这道菜。老妈会做的菜就不稀奇。男人不管多大年纪,都是会把亲妈当作衡量女人的第一标准。

杨太太道:“我看你是老周出差不在家,所以抓着机会说他坏话。”

宋诺道:“他在我也这么说。我这又不是瞎说,不怕他。”

洪太太瞥她一眼,带点揶揄道:“是了是了,大家都知道。你这是低嫁,老周拿你当梦中情人,好不容易才追回来,就差把你当女儿养了。”

“也没那么夸张,结婚三年,新鲜劲儿也过了,都一样。”

“谁信你啊,新鲜劲儿过去了,还给你买包。那新鲜的时候,大概要连天上的星星也给你了。你这个月生日对吧?老周怎么给你过啊?算了,你也别说了,说了也是让我们羡慕。”

自然又是一阵笑,宋诺也附和着微笑。有些话自然不能放在明面说,这包是周木一给她的补偿费,半个月前他们吵架,他抬手就给了她一耳光。这还是宋诺人生里第一次挨打。

洪太太走后,她们又说笑了一阵。宋诺托着下巴,有一搭没一搭旁听着,不时插几句客套话。她不太喜欢这种场合,但碍于身份也不能缺席,正巧手机响了,是个陌生号码。她如蒙大赦,起身去一旁听,想着就算是广告推销也要聊聊。

电话那头是个男人,道:“是宋诺宋女士吗?”

宋诺笑道:“是,怎么了?要推销保险,还是学英语?”

“我是松林交警。半小时前,您的丈夫周木一在高速上发生车祸,送入医院后抢救无效,五分钟前已经确认死亡,请你立刻来确认一下。”

像是溺了水,宋诺脑中轰然一声,眼前闪过大把碎光,有片刻她听不到任何声音,眼前一阵暗一阵亮。她定了定神,幽魂般飘回位子上,其余几人都盯着她,洪太太抢先问道:“怎么了?你的脸色不太好。”

“没事,空调风吹得我有点头痛。你们刚才聊到哪儿?”

刘太太道:“说的买家具的事,我家的那套别墅要装修了,都说你品味好,要不推荐几样。”

宋诺面不改色介绍了几个设计师品牌,风格和价位都说得很详细。见她神色如常,几位太太倒也放下心来,继续明着说笑,暗中较劲。

结完帐,送走每一位太太,宋诺笑着走到商城的地下车库,坐回自己的保时捷上,才忍不住趴在方向盘上失声痛哭。

第二场

之后的五天,一切都像是在梦里,身体与意识拆分开,各行其是。周木一在外地出的事,宋诺也来不及收拾行李,拿了钱和证件就走。去机场,去医院,去停尸间,去派出所,去殡仪馆,去火化场,最后再去机场。

起先她是悲痛的,像一切丧夫的年轻妻子。然后就是疲惫,和各个环节的陌生人打交道,一天重复十几遍,“对,我是他妻子。”然后是一丝讥嘲的愤怒,车祸的主要原因是周木一驾驶不当,基本确定是意外。他是撞得面目全非了,但在外套口袋里还找出两包完好无损的安全套,这显然不是为宋诺准备的。

宋诺带着骨灰盒回到家。她以为自己会哭,却只是麻木,太多的情绪和压力倒在她身上,一下子把她压垮了。她躺在卧室里不吃不喝了一天,住家的保姆吓了一跳,问要不要叫她娘家的人来照顾。

宋诺道:“我没有家人。我妈死了,我爸逃出国了。现在我老公也死了,真好,是彻底孑然一身了。”

她本以为周木一什么都没留下,倒是想错了。到家的第二天,公司就派了法务过来。按理说周木一是在出差时遭遇车祸,应该算工伤。但公司没有提赔偿的事,而是告诉她周木一接受了供应商的贿赂。

“大约五十万左右,不全是现金,还有一部分是购物卡,他手下人进行的内部举报,现在内部调查已经结束,基本属实。原本他出差回来,公司就要把他开除。”

宋诺道:“这件事我完全不知道啊。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在?”

“我能理解你的心情,所以我们过来给你一个折中的选择。开除周木一的决定,在他车祸前就已经下达,只是没来得及通知他本人,所以我们并不认为出事时他是我们的员工。当然,如果你要打官司,我们也奉陪,不过理清前因后果,对死者的名誉不好看。而且这样的官司一般三五年才有结果,对你个人应该是很大一笔消耗。而且深究的话,我们还要先追回那笔贿赂款。”
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,只要我放弃他的工伤赔偿,你们也就不追究他收贿的事。”

“那是自然,死者为重,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。”

宋诺叹了一口气,两指点住太阳穴,苦笑道:“你们是有文件要我签,对吧?可以拿出来了,我会签的。”

第三场

惊喜接二连三,公司的人走后,追债的找上了门。一共是三个男人,为首的是个戴墨镜的,说话倒是客气,没忘了用敬语,“既然你老公死了,那他欠的就麻烦你帮忙还一下了。”

宋诺道:“什么钱?有多少钱?”

“也不多,大概六百万不到,五百八十九万。”

“他怎么会欠这么多钱?”

墨镜男人听了倒乐,一咧嘴道:“这我也不知道,谁让他逢赌就输呢。运气不好,没办法。”

从他口中,宋诺才打听出来,周木一半年前迷上了网赌,前前后后借了二百多万,利滚利成了近六百万。

宋诺总算是把前因后果理顺了。周木一向来是个保守的人,多半也是被这笔赌债逼急了,才会为点小钱铤而走险。这半年来他的脾气也坏得要命,一言不合就大吵大闹,说宋诺不够理解他。原本以为是工作压力大,原来出问题的不是办公桌,而是赌桌。倒也难为他守着这秘密带到棺材里。

宋诺道:“我没钱,家里的钱都是捏在周木一手里的。他每月给我发家用,我手边根本没存下什么钱。”

墨镜男人冷笑,“这话就没意思了,你住这么好的房子,开这么好的车,卖了不就有钱了?”

“车也好,房子也好,都在他名下。房子还在还贷款,我没工作,还不上贷款的话,轮不到我卖,银行就先拍卖了。车倒是能卖,但二手的911,顶多一百万。”

“当了这么久富太太,你难道一点积蓄都没有吗?这种话是拿我当小孩哄了吧。”

“原本是有的,大概有七十多万,不过你们来得太晚了。三个月前周木一说要帮我投资理财,钱全在他那里,他又每个月给我五千的收益,那不错,我就把钱给他了。昨天刚去看过,哪有买什么理财啊,估计也是拿去赌了。”

“这是你们的事,我只要钱。”

“那就要给我时间,就算我变卖房子和车筹钱,也是要时间的。而且他还欠了银行钱,我不保证一定能全部还清。”

墨镜男人多少受了点冒犯,比了个手势,后面的一个人就走上前,抓了一个杯子摔在地上,痛骂道:“你不要给脸不要脸!”

碎片贴着宋诺擦过去,她微微偏了偏头,余光扫见保姆躲在厨房里瑟缩了一下。宋诺抬了一下眉毛,道:“你要是在这里动手的话,记得把门口的保安也处理掉,不然都看到你们进来了。”她说话的调子依旧轻飘飘的,不像是太怕,也不像是太把这讨债当真。她这种静多少带点疯样了,不像是寻常太太做派,他们也有些摸不准,见吓不到她,反倒也客气起来。

墨镜男人继续道:“你老公没买保险吗?保险金怎么说也有几百万吧,拿来还债正好。”

“这笔保险金没那么容易拿到,保险公司对死因还存疑,要他们那边完全确认是意外,才能给钱。”宋诺顿了顿,道:“这样吧,保险公司的人今天也过来,你们就等着吧。要是他们同意给钱,我立刻就把钱给你们。”

“好。你不嫌我们麻烦,那我就等着了。”墨镜男人笑了笑,“你倒是很镇定嘛,不像是第一次了。”

“我爸以前欠了一堆债,自己跑出国,就把我留下来应付债主。有人说要把我先奸后杀丢进河里,我这不还活着呢。”宋诺笑笑,扭头道:“阿姨,再给他们倒杯茶吧,估计要等一会儿。”她对墨镜男人道:“不过你用的时候小心点,这杯子我挺喜欢的,别再碎了。”

他们不尴不尬喝了半个钟头的茶,确实有保险公司的人来敲门。来的是个笑容满面的小矮个,名片上写的是甄大友。宋诺盯了他一会儿,因为这人着实在头上涂了太多发蜡,以至于头发克服了地心引力,平白为他增添了五厘米的身高。

甄大友的名字俗气,人也格外傻样,握着宋诺的手就道:“诶呀,宋女士,您好,您真是不上相啊,真人比照片漂亮好多。”他扭头又对沙发边上的两位道:“你们是宋女士的朋友吗?你们也好。这位的墨镜不错,看着挺酷。”

宋诺道:“他们是我丈夫的债主。如果这次你们公司支付保险金,我就优先还他们的债。”

“原来是这样啊。不得不说,两位来讨债,打扮也很专业。”他仍旧是笑着,装模作样地惊叹一番,“而且你们的时间选得也很好,如果周木一先生的死是意外,我们公司会依法给予一千三百万的人身险赔偿。不过很遗憾,不行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就是说我们公司只对您丈夫的死表示哀悼与惋惜,但并不能进行赔付,因为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您的丈夫死于交通意外。”甄大友把一叠文件平摊在桌上,“您的丈夫是在高速公路上因为爆胎出的车祸。通常爆胎的原因有气压、温度和意外损伤。可经过对轮胎的检验,我们发现您丈夫属于第四种情况。出事车辆的左前车胎上有五道浅层裂口,初步鉴定为刀伤。轮胎虽然不会漏气,但是在高速行驶时容易突然爆胎,继而引发车祸。”

“所以你们什么意思,说他是被人谋杀啊?”

“作为保险公司,我们不会下这种结论,一切还要等到警方给出正式结论,现在此案已经由交通部门移交刑事部门。我们公司只是暂时无法给出保险赔款。”

“如果真的是谋杀,那动机呢?他平时没结什么仇家啊。”

“这里有一个不针对任何人的猜测。通常在没有特定仇家的情况下,保险受益人的嫌疑会比较大。不知道周先生的保险受益人是?”

宋诺的语气冷了冷,“这话应该是警察来问吧。”

“确实,我们也是和警察合作,共同调查。只不过有些话如果由警方来问可能太正式了。我们就很随意了。”

“你怀疑是我做的?说实话,我也希望是我做的,这样我就不会留在这里被人讨债了。”宋诺懒洋洋笑了,斜抛过去一个眼神,“你说呢,讨债先生?”

墨镜男人没搭腔,只是旁若无人点了根烟,抽了两口,道:“我过两天会再来拜访的。”他领着人走了,没隔太久,甄大友也起身告辞,“要是有后续进展,我会及时通知您的。当然也可能是警方来通知。请保持联系,暂时不要离开本地。”

第四场

两拨人马走后,宋诺一下子就垮了,瘫坐在沙发上,招手把保姆叫来,“阿姨,你也听到了,我们家现在一塌糊涂,是没办法雇你到月底了。要不我今天就把工资结一下,你走吧。”

保姆道:“过两天吧,让我做满这礼拜,把手边的事清一下。”

宋诺觉得这话是托辞,”不用了,家务活一天天堆上来,哪有能做到头的时候。你要是没下家,我去问一下我的朋友。”

保姆皱了皱眉,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望定她,“我要是走了,你知道洗碗机找谁修吗?”

宋诺一愣,“洗碗机坏了吗?”

“坏了两天了,碗都是我手洗的,明天他们过来修。你要是知道怎么处理,那我今天走也行。”保姆居高临下地站着,低头看她的眼神完全像是在打量个不成器的孩子。

宋诺犹豫了一下,略带难堪地笑了,“那麻烦你了,阿姨,再留几天吧。”

保姆点点头,转身又去厨房忙活了。

宋诺站起身,往里间走,坐在卧室的床上,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。茫茫然地一抬头,她的眼睛望进桌上的梳妆镜。

镜子里是一张窄瓜子脸,鼻子不算高,鼻头却收得秀丽,眼睛是圆的,眼尾却长出去一撇,笑起来很妩媚。三十岁的女人的脸,看着还是二十多的娇嫩。她清楚这份年轻是钱养出来的。

她家里破产过一次,父亲把一堆债甩给她就跑了。焦头烂额之际,前男友出现了,她靠着他,算是渡过难关。很快他也靠不住,她又找到了周木一。不间断地依靠男人,这便是她的生存手段。任外面雨打风吹,菟丝花也自有活法。她承认自己的软弱。

可是现在周木一死了,她还能靠谁?她清楚自己的身价下去了,结了婚的女人,圈子已经小了,身边都是太太团。成了寡妇要再嫁,更是要降格,顶格也就是给老头子当情妇。过几年姿色黯淡,再被一脚踢开。

难道我要真的要靠自己了?想到这里,镜子里的她忽然笑了。很荒唐,又带着点新鲜感,像是小孩子第一次独自回家。这竟是她未曾设想过的可能。

第五场

宋诺的婆婆是黄昏时候到的,事先没有和她说过,原本的计划是宋诺把骨灰盒带给她。婆婆是个小个子的老太,干瘪却利落,气势汹汹站到门口的时候,有股兴师问罪的样子。她劈头盖脸道:“怎么会弄成这样子,你到底是怎么照顾他的!”

宋诺原本想解释,话到嘴边就觉得没意思,只转身把骨灰盒拿来给她。婆婆抱着骨灰盒开始抖,像是个碎了又拼起来的瓷器,轻轻一碰就要稀里哗啦。宋诺怕她心脏病发,就等她先坐下,吃了药,才开始说车祸的事。她没提保险公司的猜测,也省去收贿的前情,只把周木一的死因概括为最简单的意外。

但她还是说了赌债的事。不意外,婆婆完全是不信的。她厉声道:“你不要瞎说。我儿子最乖了,怎么会做这种事?你说话要积点德。现在人没了,你也不要说瞎话!天上都看着的,会有报应的!”

宋拓淡淡道:“是真的。这几天追债的人可能会过来。你尽量别和他们发生冲突。”

“我儿子在我身边的时候不是好好的,怎么和你结婚没几年就这样子啊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你不知道,我儿子娶你做什么!你到底是什么灾星啊。你这种家庭出身,根上坏了就全坏了。你爸是贼,你是个贼婆娘!又懒又奸!我儿子死了,你连眼泪都不掉,你的良心让狗吃了,是不是?就想着他的钱了!”

婆婆抬手就要打,宋诺攥住她手腕,一把甩开,脸色骤冷,道:“意思意思就行了,你当演电视剧呢。我也没欠他什么。”

婆婆悻悻抽回手,抹着泪继续痛骂着,哭声渐渐重了,“我当初就说让你们不要结婚!我儿子不听,他也后悔啊,上次打电话给我,他说他也后悔了,还是我说的对。就是啊,他怎么就不听我的话……怎么就不听,在我身边什么事都没了。我还给他做了腊肉,过年让他吃的。”

她把骨灰盒放在膝盖上,脸埋进手里,终于泣不成声了。她蜷缩着哭泣,变显得愈发瘦小了。

“你要骂就骂吧,我知道你心情不好,就想找个人来出气,哭出来就好。”宋诺站起身,抽了两张纸巾给她。婆婆没接,恶狠狠打开她的手。她也没勉强,只平静道:“你发完火就早点休息吧,要是饿了,冰箱里还有点吃的,自己热一热。保姆明天上午才到。我先睡了,晚安。”

第六场

当天夜里,宋诺辗转难眠,倒不是为了婆婆的痛骂。她想的周木一,好歹也是三年的夫妻,竟落到这样的结局,简直出一出荒诞喜剧。周木一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?坦白说,宋诺并不了解,或者说,她并不愿多去了解他。冥冥中她早有一种预感,越是接近他,她越是难以伪装出好妻子的表象。

宋诺十二岁时死了母亲,父亲做工程起家,并没有多少时间照顾她。有的只有钱和赞美。衣服,首饰,包,但凡是她想要,就没有得不到的。小公主。她父亲有时也开玩笑这么叫她。于是她渐渐明白了,公主和王子不同。王子继承皇位。公主只负责快乐与美丽。

长大后,她逐渐明白了自己另一项义务,结婚。她必须是要结婚的,找一个家境相当,看着顺眼的男人,嫁给他,成为名副其实的妻,由公主到皇后,继续她的快乐与美丽。至于爱情,那是小孩子的把戏,妻子是一项工作,并不承担感情上的义务。

只是这条路她没走顺,父亲破产得太突然,她过了一番乱七八糟的日子,匆匆出国,只能凑合着降低标准。看不顺眼的男人也行,只要有钱,就能结婚。

周木一,放宽标准看,也算是平头正脸。他们是大学里认识的,吃过一次饭而已,几年后在美国重逢才结的婚。宋诺承认关系确立得有些莽撞,许多事她是婚后才发现的。

其中一个是周木一的家境。周木一在高中时就丧了父,母亲是高中副校长,留学是公派出国。他是个每一步都踏得精准的男人,考大学,申研究生,实习,找工作。时代的大潮推举着他,一浪接一浪,把他从小镇子推到了硅谷。

但是过去依旧在他身上留下了烙印,一种带着报复快意的怨气。他总爱在宋诺面前说过去,绘声绘色地描述过去看不起他的亲戚,如何卑躬屈膝地来他家借钱。又提到母亲过去怎么打他,一个耳光过去,眼冒金星,脸上却没印子,很是技巧熟练。

宋诺听得胆战心惊,周木一却是哈哈大笑,道:“你别担心,我们以后的小孩,男孩子我才打,女孩子我舍不得的。你爸爸是不是也没打过你?”

宋诺点头,多少已经明白了。他的怨气也是对着自己,因为她是他有钱后,才能破格娶回家的,就有义务承担一些“莫欺少年穷”的愤慨。

婚后他们的生活过得不好不坏,算是模版化的中产阶级家庭。周木一在科技公司工作,算是初创公司,要是能顺利上市,他也算是有原始股的元老,能一步登天。宋诺成了家庭主妇,又过回了清闲日子。只需要料理家务,准备晚餐,定期去健身房和美容院装点一下自己的美色,每月还有零花钱拿。

到了半年前,周木一的公司上市失败,他也准备离职回国,好在因祸得福进了一家互联网龙头企业当主管,薪酬倒比过去翻了几倍。虽然举家搬回国费了一番折腾,但在国内买了房子,重新安定下来后,生活质量不降反升。

公司拿周木一当人才引进,每年都有一定的报销额度,平白多出来一笔钱,不能存,不能投资,周木一反倒不知道怎么用。好在宋诺家过去也阔过,她就把这些钱全用在增添风度上了,有钱的,体面人的风度。

周木一穿上了订制的西装,宋诺则只穿小羊皮的鞋,高尔夫的会员自然要有,高档酒店他们也是常客。还有艺术投资不能少,在科技圈这也是风气。看不看得懂都是次要的,关键是买来能升值,闲聊时还能当破冰的话题。

宋诺也帮着家里购置了两幅画,其中一幅买了不到两个月就涨了三分之一。周木一尝到了甜头,又怂恿着宋诺继续买画,连带着他自己也开始研究艺术品。后面周木一自己买了几件作品,有涨有亏,涨的不多,亏的倒是不少,他的兴致也就低了,之后便很少再提艺术投资的事。

前段时间,周木一忽然旧事重提,说要把家里的画卖了。宋诺没同意,他就冲她吼,骂她花销无度,那么多的衣服和围巾,竟还有两个爱马仕。宋诺也有些恼了,梗着脖子道:“我也是为了你争面子,不能穿得比你下属的女人差。要不是为你省钱,我还想要第三个铂金包呢。”

周木一气极,抬手就给了她一耳光。她起先没感觉痛,只是麻麻的,屈辱感更甚。事后周木一也有些后悔,软言软语朝她赔罪,又答应给她买第三个包,就是她拎在手里的孔雀蓝。

这个包颜色别致,做工也好,可惜拉链不对,是个假货。周木一拿给她那天,宋诺就知道了,但也没戳穿。于她,忍耐是夫妻生活的要义。

她本想找个机会,等周木一出差回来,心情好些了,再把话说开。不曾想已经没机会了。俗话说人死如灯灭。周木一一死,不单是灯灭了,还酿成了小规模的火灾。

第七场

宋诺睡不着,索性打开手机,百无聊赖地翻着微信。这几天零零碎碎有人来安慰她节哀,但那几个走得相熟的太太,却没什么表示,想来周木一的事都传开了。只有刘太太简短地同她道:“你别太难过,要注意身体,你还年轻。”

宋诺写了一条道谢的回复,紧接着又道:“不好意思,有件事不知道你还记得吗?去年你问我借了三万块钱,现在老周不在了,我想找个时间把账清一下。”

刘太太一整夜都没回她,但宋诺看她朋友圈,到晚上十点四十还发了一条新的。这便是落魄的好处,宋诺苦笑。你一醒,所有人都睡了。你一睡,所有人都醒了。

三万块,过去对宋诺只是笔小钱,连借条都没必要。但现在份量却沉甸甸的。她准备豁出去堵人了,正好是15号,她知道刘太太会去哪里拿眼镜。

眼镜店开在商场里,这个牌子的专卖店本地就一家。宋诺出发前特意给刘太太打了电话,问能不能她家去?刘太太道:“真不巧,我在外面逛商场。”宋诺笑道:“是嘛,这么巧,我也在外面,要不我来找你吧。”刘太太立刻又含糊其辞起来,挂断了电话。

宋诺只能去眼镜店里堵她。一进门,她第一眼没找到刘太太,倒是撞见了唐晋汉。倒不是刻意去看他,实在是太惹眼。黑内搭红外套。衣服一鲜艳,就显得人更苍白了,惨无血色。外套还是配皮带的,腰掐得格外细。他坐在正对门的第一个柜台,正陪着一位漂亮小姐挑眼镜。他就是她的前男友。

唐晋汉还是老样子,有股漂亮劲的轻佻样,眉眼都细细锐锐的,一个单薄的清秀病鬼。他把头发打理成三七开,前长后短,发根蓬松。看着随意,估计是花大价钱剪的。他显然也看到她了,眼神落在她身上,轻轻一顿,又扭过头去,假装没认出来。

宋诺的心口闷着,抿住嘴唇,深吸一口气。她再落魄,也不至于在他面前露怯。

她索性笑了,抬头挺胸走进去,从他后面经过,绕到左手边去,问导购有没有见过刘太太。一个上了年纪的导购口风严,说了些套话敷衍过去。旁边有个调试眼镜的青年,旁听着,顺口就漏出来一句,“刘太太刚才就走了,你是她朋友的话,打个电话问问她,应该还没走远。”

说话的声音不轻不重,但店里很安静,唐晋汉的眼神瞥过来,显然是听到了。

宋诺强撑着笑道谢,转身就走。刚出了店门,还没过拐角,唐晋汉就追上来,没来及说话,先咳嗽了一阵,把气喘匀,才道:“你朋友刚才在店里,后来接了个电话就匆匆忙忙走了,大概是特意避开你。你找她有什么事吗?”

宋诺有片刻接不上话,凑得近了,能闻到他身上香水味,还是当初她给他选的那款。她不禁佩服起他来,这么坦荡,完全是一副问心无愧的架势,像是全不在乎当初的事。她强压着怒气,“没事。你别拦着我,我要下楼。”

唐晋汉听了这话,斜上前一步,更是堂而皇之挡她,“你到底怎么了?你是要找她帮忙吗?找别人做什么,找我也一样。”

“没事,真的没事。”

“你说没事,那就是有事,说两个没事,那事情大了。”

“我和你非亲非故,就算有事也和你没关系。你快回去了,别让你女朋友等急了,到时候人跑了,你还要去追。”

唐晋汉听了倒笑,几乎带埋怨道:“那是我嫂子,跑了的话也是我哥去追。他们孩子都不小了,认识这么久,你怎么还是和我家里不熟?”他伸手想去搭她肩膀,被她一下子打开。

“这是公开场合,请你对我尊重点。我没时间陪你玩过家家。你别逼我打你。”

“你不是这样的人。你最讲究体面了。”话虽如此,唐晋汉还是侧身让开一条路,宋诺扫他一眼,“你别用这个牌子的香水了,不好闻,擦点花露水都比这个好。”

“这是你以前给我选的。”

“我以前品味不好。”

唐晋汉摸了摸下巴,自嘲一笑,道:“我的电话没换过,你想找我的话可以打来。”

宋诺没搭腔,眼神往下移。还是老样子,他单手插着兜,为了掩饰受伤的右手。她皱了皱眉,不想露出太明显的怜悯神色,总觉得自己已没了这资格。她低下头,绕开他,匆匆从电动扶梯下楼去。

唐晋汉看着她的背影,等她走远,才重新回了店里。他嫂子已经选好了两副墨镜,自然是他买单,反正到时候可以找他哥报账。眼镜包装的时候,嫂子问他,“刚才那是谁?”

唐晋汉道:“我前女友。”

“看着年纪比你大,原来你是姐弟恋啊。”

他听着不太高兴,但面上不显,只是笑道:“姐弟恋多时髦啊。关键不在年龄,关键在我够讨人喜欢。”

因为单次消费超过两万,店里有活动,另外送了他们一瓶香水。嫂子不想要,就给他道:“我不用这个牌子,这么小一瓶送人也送不出手。你女朋友多,就拿去讨小姑娘欢心好了。”

他笑道:“那我也送不出手,回家后送给保姆吧。讨好了她,到时候多给我加个菜。”签单的时候,看他是用左手拿笔,便道:“原来唐先生是左撇子啊。都说左撇子聪明。”

“错了,我这叫身残志坚,自强不息。”他把右手举上柜台,手心里有一道旧伤口,直穿过整个手掌,在手背上落了一道疤,又蜿蜒到手腕上。导购问他是怎么受伤的。他没搭腔,余光扫见嫂子的脸色变了,就有些得逞地笑了。

第八场

宋诺无功而返回了家,家里也闹哄哄的。茶几上的玻璃面碎了,保姆在收拾一地的碎片,婆婆缩在沙发上,瑟瑟发抖,一见她就扑过来,“怎么回事?刚才有几个人过来大吵大闹,说你欠了他们钱。”

宋诺道:“不是我欠的,是你儿子的赌债。我说了,追债的人上门,你不要和他们吵。你一吵,他们当然就有借口闹了。”她并不意外追债的人又上门了,只是意外保安竟然这么轻易就把他们放进来了。平日里连快递和外卖都要找个人护送到门口,这种时候倒没影了。

“……怎么会呢,怎么会这样子,我们家的是个好小孩。”婆婆喃喃跌坐回沙发上,“小宋,你怎么不害怕?”这是婆婆的老习惯了,出了事,没主意时就叫她小宋。

“害怕也没用。”宋诺让保姆把婆婆搀回房间,宽慰道:“你别怕,下次他们来,我可以叫物业来赶人,收不到钱他们也不会怎样的。”

宋诺趴在沙发上睡着了。中途刘太太打了个电话来,说了点片汤话,解释没碰上面是单纯的意外。她很乐意还那笔钱,又劝宋诺节哀,但并不准备与她见面,一副划清界限的样子。宋诺敷衍了几句,确认了银行的收款短信,就把手机搁到一边,又迷迷糊糊睡去。

她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,来不及吃早饭,她梳洗后化了淡妆,又选了件带垫肩的外套。银行的人约好九点就到。

婆婆原本还有点据理力争的态度,可当真见了那两个穿着西服,板着脸的工作人员,气势一下子就垮了,只喃喃道:“反正我是不懂,你们不要骗我。”说完她就悄无声息地溜回楼上。

宋诺硬着头皮和银行的人谈,但她知道可回转的余地很少,真到拍卖时,价钱肯定往低了算。果然银行那边给的估价只有九百万,连装修算在内。家具倒是可以让她自行处理,但是她一时间也找不到门路。

最难办的是房子里的艺术品,虽然银行可以估价后拍卖,但艺术品的价格波动大,银行还要另外请人做评估,费时费力不说,价钱也是往低里估。为了双方省力,他们给了宋诺一个中肯的建议,“如果你之前是在拍卖行购买的艺术品,可以联系对方,看看能不能帮忙重新拍卖。一般大型拍卖行都提供这项服务,并不额外收费。”

宋诺道:“好,我试试看。”

当天下午,婆婆就提出要走,带着周木一的骨灰盒回去,他们老家有一套习俗。她也没强求宋诺一起走,毕竟知道她也焦头烂额着。

出于习惯,宋诺想给她塞一笔钱,过去婆婆都会收,这次她却坚决不要,甚至显出些怜悯神色,“你都这样了,还瞎摆阔。真当我不知道你之前花的都是我儿子的钱。”她冷哼一声,“这钱你自己拿着用吧。”

宋诺道:“你现在不要没关系,但话要先说清楚,这是最后一次,以后你就算求着找我要钱,我也没钱了。”

“谁求谁还说不准呢。我有退休工资,你连工作都没,小心连饭都吃不起。”婆婆也并不要宋诺送,自己叫了车就走。婆婆走后隔了一天,保姆也正式离职,宋诺很感谢她,但也没什么可回报,就找了一条丝巾送给她。保姆没有收,觉得不实用,还不如送点咸肉鸡蛋了。

人全走空了,又只剩下宋诺了。过去这房子很大,大得干净优雅,现在大得寂寥骇人。她把每一个房间里的灯都打开,躺在客厅的地毯上,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。这是她从欧洲的一家古董店里选中的,费了一番力气才运回国。北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油画,位置特意调过,确保画布上的每个细节都笼在光里。

这是吴谦的画,去年拍卖来的。黑白两色激烈冲撞着,大块的白色要求着平静,却被黑色撞得粉碎,多少成了她如今生活的一种隐喻。

宋诺久久凝望着,百感交集。多漂亮的画,多漂亮的房子,多漂亮的人生。可惜很快都不属于她了。

未完待续

下周二不见不散~

小程序已更新至第三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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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陆雾

科研人员;擅长社会派推理和家庭故事,反套路。

责编:赛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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